周天子:西周回不去、东周没前途,去往两难只能坚决苟到死

一、商周之变

就物质文明来说,商周之变是一场野蛮战胜文明、落后取代先进的历史倒退。

咱们就看一个数据:

郑州商城是13平方公里,安阳殷墟是30平方公里。这绝对是当时的超级大城市。明清时期的北京也才60平方公里。那取代商朝的周朝呢?

都城丰镐,其中丰是8.6平方公里、镐是11平方公里,加起来都没能超过安阳殷墟。所以,周朝人也会称一声“大邑商”。

城市是文明的重要标志。单就这个城市化水平,周朝就远不如商朝。其他方面,如文字和冶炼,更是直接从商朝那里继承过来。所以,物质文明层面,周朝就是个弟弟。

但就精神文明来说,商周之变则是一场文明战胜野蛮、先进取代落后的彻底革命。

商周之变不亚于周秦之变。而最根本的判定指标就是关于统治秩序的想象。

商人的世界观是天命降于商人。所以,我们商人才是天选之民,一切行动必须商人优先。由这个世界观,或者说天命观出发,也就衍生出了一系列关于统治秩序的想象:

最高权威,是我们历代商王;

最高权威的护佑对象,是我们商人;

最高权威的护佑依据,是规模人祭;

统治方式,是征伐杀戮;

核心价值,是敬鬼。

所以,在商人看来,除了商人是人以外,其他人统统不是人,因为只有我们商人是天选之民,而且老天就选了我们一个。

而接下来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为了让老天肯定执着且亘古不变的选中我们商人、护佑我们商人,那么就得身体力行地贿赂老天,而贿赂的方式就是搞大规模的人祭。除了到处抓羌人搞人祭,商人发起狠来连自己人都能杀了搞人祭。

那灭商之后,周人又该如何构建自己统治秩序?

还得从世界观或天命观说起,如果信奉天命降于周人,那周朝跟商朝将会一模一样,区别仅是商人抓人搞人祭还是周人抓人搞人祭。但周人这么干,其他族人还怎么跟着你们闹“革命”、造商朝的反?“革命”之后,自己的地位还是祭台上的牺牲,那“革命”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或是出于正义战胜邪恶的道德自觉,或是出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政治考虑,反正就是周人直接从底层逻辑上改变了商人的天命观:不是天命降于周人,而是天命降于周王。

这么一改,看上去是把天命的载体缩小了,但实际上物极必反,是把天命的载体无限放大。天命降于周王,周王是周人的大族长,所以上天当然要保护周人。那其他的非周人呢?或联姻、或臣服、或同盟,但凡想跟周王发生关系就一定能够发生关系,然后上天自然也要保护所有尊周王为共主的人。

由此衍生出来了一系列跟商朝几乎完全相反的关于统治秩序的想象。具体看下图,这里就不再赘述。

从这些关于统治秩序的想象出发,也就形成了周人的统治策略,即:封建亲戚、以藩屏周。简单说就是分封制。从这个统治策略出发,周朝不仅在统治极限上远远超过商朝,而且道德水准也远远高于商朝。

一伙来自陕西秦岭大山的周人,怎么可能将统治疆域扩张到东海之滨?靠的就是分封制。但是,成也分封制、败也分封制。周人这套统治策略是一把双刃剑,在让自己的名义账面无限膨胀的同时,也让自己的实际账面不断缩小。

二、西周困境

周朝定都关中,即宗周丰镐,而且还在洛阳建了第二首都,即成周洛阳。八百里秦川、形胜天下,六百里伊洛、枢纽万邦,加在一起就是千里王畿之地。这个账面放在战国都是碾压级存在。

但是,一旦真刀真枪地干起来,那就不能拼账面资源,只能拼实际资源。就当时来说,周天子必须要干这四件事,也可以说是周天子面临的四大问题:

一是西面的猃狁。东面有成周洛阳、有崤山之险,周天子短期不用担心。可问题是猃狁是从西北过来的,而且一过来就直奔核心。所以,周天子必须拿出真金白银去对付猃狁。

二是南面的楚国。猃狁是为了抢钱,楚国是为了争面儿。跟随周人一起灭商,结果自己只捞到一个子爵,这太没面子。灭商之后,别诸侯都是扛着青铜大鼎荣归故里,当真风光无限,可自己竟没分着。所以,楚国开始蠢蠢欲动,后来干脆撕破脸称王。分封制是统治策略,底层是周礼维护的关于统治秩序的共同想象。楚国称王就是最为严重的挑战。所以,周天子也得拿出真金白银去对付楚国。

三是东面的诸侯国。战争时期,关中形胜天下。但和平时期呢?和平时期,关中会被自动边缘化。在古代那种交通和通信条件下,周天子真心难以控制东方地区。所以,东方诸侯越来越不把周天子当回事。时间长了、关系淡了,想象的统治秩序也就真得成了想象。这时候,周天子也得拿出真金白银去处理东部问题。巡游一趟东方、调解一下国际矛盾,甚至干涉一下诸侯内政,等等这些也都需要花费资源。

四是内部的王畿诸侯。对王畿以外的东部地区,周天子要推行分封,形成了东部诸侯;对王畿以内的西部地区,周天子也要推行分封,形成了畿内诸侯。就负担的义务来说,畿内诸侯有点儿类似于后世的官吏。他们要协助周天子管理王畿之地。但本质区别非常明显。因为畿内诸侯的爵位和官职可以世袭,同时供养自己日常开销的土地和人口也能世袭。时间长了,千里王畿也就诸侯遍地。这些畿内诸侯,虽然不像畿外诸侯那么独立,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升斗小民。周天子过分了,他们真敢把他换掉。周厉王横征暴敛跟他们搞钱,结果这些人就联合起来把周厉王赶跑;周幽王宠幸褒姒颠覆了主流价值,结果这些人就联合猃狁杀了周幽王。

以上这四个问题的逻辑生成过程,大体是这样:为了消灭近忧猃狁、为了讨伐远忧楚国、为了震慑东方诸侯国,周天子就要集中资源;而集中的对象或掠夺的对象恰是自己的统治基本盘,即畿内诸侯;于是畿内诸侯团结起来赶走一个王、联合猃狁杀掉一个王;但请神容易送神难,猃狁不仅杀了周幽王,而且还抢了宗周王畿;最后周天子和畿内诸侯们只能背井离乡、逃往洛阳,西周变成东周。

三、东周无奈

像周朝这种历史悠久的古代王朝,怎么也能来一波中兴才对。那为啥周朝就不行,非要一直苟到死?

西周回不去、东周没前途。

东迁之后的周平王当了五十年天子,也受了五十年的气。这位周天子的主要工作就是四方讨好:

东部:郑国为平王东迁出力最多,所以该给的好处就不能少。同时,郑国也不失时机地打着天子旗号努力捞好处,直至把自己这个畿内诸侯变成畿外诸侯。周郑交恶,周天子与郑庄公甚至兵戎相见。

南部:南部申国遭受楚国威胁,周天子有义务派兵援助。但派出去的兵,大概率是没能活着回来,申国也被楚国灭了。这对周天子来说无异于又一次暴击。宗周的地盘被猃狁抢了,仅有的王师还被楚国打没了。

西部:周天子最该把手中所剩不多的资源砸向西部。赶走猃狁、夺回故地,才有可能中兴。但周天子怂了、周人也怂了,他们把西部问题一股脑推给了秦人。为了感谢秦人,还把最不该给人得名分给了出去,封伯赐地。

北部:北部的主要问题是天下头号流氓晋国。晋国帮助周平王杀了周携王。这是天大的恩情。所以,周天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晋国才好,于是承认晋国为“侯伯”,基本就是春秋霸主的意思,诸侯之中你最大。

东周初期的主要气质就是低眉顺眼地给大家发福利,要么给钱、要么给地、要么给名。那之后呢?之后就一直苟、苟了500多年。如果评选中国历史最能苟的王朝,那东周说第一、没人说第二。

这就是西周回不去。东南西北全是问题,东周完全没有打回关中的可能。

平王东迁后,周朝面临的四大问题仅仅消灭了一个,但其他三个仍旧顽强存在。

楚国问题。周天子连祖宗之地都弄丢了,那楚国更要肆无忌惮。于是,楚国不仅继续蛮夷本色,而且不断向北扩张,直至在楚庄王时期来了一波问鼎中原的骚操作。

东部诸侯问题。这伙人更不再把周天子当回事,甚至还要想方设法地干涉周天子的内政。周平王的同时期,还有一个周携王,二王并立了二十多年。在这种局面下,周天子当真是颜面扫地。

畿内诸侯问题。这个问题最严重。宗周畿内诸侯跟着周天子东迁到了成周。这直接侵犯了成周畿内诸侯的利益。成周洛阳就这么大一块地方,以前就一伙贵族,现在变成两伙贵族,那怎么办?只能内斗,而且必须内斗。

东周的上上之策是恢复关中故地,但问题是资源从哪来?畿内诸侯,各自算计、各个嚣张,哪个周天子也无法集中资源。西周的周厉王、周幽王干不成的事,东周的哪个王也干不成。你可以干,但我们可以把你换掉或杀掉啊。

这就是东周没前途。内忧外患哪一个都能让自己废掉半条命,东周完全没有发展壮大的可能。

去往两难,东周只能一直苟。

但它苟住了。五百年,是明朝中期到今天的时间跨度。这不是一般得长。虽然天下各种乱、王室各种斗,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王畿治下的百姓竟然优哉游哉。这绝对堪称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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