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娼妓业简史:屡禁不止的官员嫖娼,从洪武到崇祯,从未消失

宣德四年,公元1429年。

明宣宗朱瞻基铁青着脸,薄薄的嘴唇轻轻发抖,双手握紧,青筋毕露,已然是盛怒至极的表现。

皇帝发怒,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分别是都察院的三位御史,严皑,方鼎,以及何珪。

人常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然有些夸张,但其实也差不到哪儿去。

不过此时,皇帝对这三位御史的愤怒却只能按捺在心里,无法发泄出来。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这三位御史,已经整整四天没有上过早朝了。

三位仁兄不上朝也就算了,他们一没告病,二没丁忧,三没请假,反而毫不客气地给皇帝来了一场毫无通知的集体旷工。

朱瞻基在早朝时多次询问三位御史的去向,但大臣们似乎有官官相护之嫌疑,除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之外,别的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皇帝很生气,但面对这帮狡黠的大臣们,他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早朝一过,官员们接二连三地离开紫禁城,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整个皇家宫殿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对时任大明天子的宣德帝朱瞻基来说,这场景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明宣宗朱瞻基)

以往,大臣们离开紫禁城,总是步态从容,步伐稳健,但最近几个月来,这帮大臣们只要下了早朝,好似脚底抹油,一溜烟就都没影儿了。

紫禁城太和门外,烟波浩淼,朝阳溶金,一如往昔,一派河山秀丽与壮美。

皇帝叹了口气,但眼中目光锐利,已然有了决断。

从洪熙皇帝朱高炽驾崩到如今,朱瞻基已经登基四年有余了。

皇帝二十七岁登基,正是春秋鼎盛的时节,四年时间里,帝王励精图治,干了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儿,例如:

汉王朱高煦谋反,皇帝兵不血刃,平定叛乱。

重启明朝大航海时代,力主三宝太监郑和再下西洋。

巡视北边,击败蒙古兀良哈部,稳定明朝北部边患。

在某种程度上,宣宗朱瞻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能文能武,全面发展的“六边形战士”。

但就是这样一位缔造了“仁宣盛世”的大明皇帝,在此时此刻,也有一件极为烦心的事儿。

这件事儿日日如鲠在喉,如芒刺背,更使得皇帝只要一想起来,就如坐针毡。

什么事儿呢,还要从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开始说起。

明朝开国,是在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

有明以来,在六部中的礼部,一直存在一条十分不堪的灰色产业链,这条产业链的名字,叫做教坊司。

(教坊司)

教坊司原本是礼乐部门,主要负责皇家宴会,祭祀,重要礼仪活动的演奏工作,唐时白居易亦有诗云: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可以见得,教坊在唐代便已盛行。

不过唐时虽然已有教坊,但在大唐王朝,教坊就是个搞音乐的团体,无事研习曲乐,有事宫中演奏,部门的成分干净简单,没什么可说的。

到了明初,太祖皇帝朱元璋改教坊为教坊司,司中专门收纳政治案犯,战争俘虏的家小,以及遭到连坐之罪的女子。

这帮年轻的女眷到了教坊司,会统一由坊中的教习姑姑传授技艺,有些学丝竹,有些学管弦,有些学抚琴,虽然技艺各不相同,但她们的命运却大致相仿,那就是学会本领,就会被朝廷编入乐籍,送入由教坊司开设的官办妓院中,沦为妓女,专门供商贾娱乐,作为朝廷的一项稳定收入。

太祖皇帝朱元璋在位时,大明的京师是在南京,所以在南京城聚宝门外,就林林总总的开设了十数家官办的妓院,这些妓院的名字在如今的史书中仍有记载,如:飞烟,香粉,柳浓,梅妍,可谓极尽浓艳之名词,坊间更有称谓,管这一带叫做“花月春江十四楼”。

不到二十里秦淮河,竟然就有十四座官办妓院,在当时,这一带可以说是南京人间烟火最为繁盛之地,两岸皆为彩楼河房,一到晚上,便有数不清的华灯映在河面之上,一片星河灿烂。

不过这样的去处,虽然是朝廷官办,但却只对民间开放。

(青楼)

太祖朱元璋在《大明律》和《御制大诰》中都有明确规定,凡大明官员,上到六部尚书,下到官府捕吏,均不可嫖宿娼妓,如果官员嫖娼被抓,要处以廷仗六十的刑罚。

朋友们,文臣普遍瘦弱,又多有老迈者,六十大板打下去,基本上就算是废了。

朱元璋对官员们做官的官风法纪和日常行为之苛刻是出了名儿的,但严禁官员嫖娼的规定,从宋元时就有先例,所以从这种角度来看,皇帝对官员们洁身自好的要求也只不过遵照传统,并不算过分。

但吊诡的是,有明以来,但凡能考取功名,成为朝臣的,多半都是读书人,而读书人往往又在天性上士子风流,最好附庸风雅,也最喜欢流连这些烟花柳巷之地。

所以就算朝廷的禁令一经发布,不断重申,三番五次的强调,可大明官员们却往往视之不见,只要一下朝,必然成群结队地去狎妓饮宴,他们云集于妓院舞楼,寻欢作乐,蔚为壮观。

(明太祖朱元璋)

这种情况从太祖朱元璋的时代开始,不经遏制,反而在建文,永乐,洪熙三朝发展壮大,俨然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非但是教坊司官办的妓院兴盛不衰,就连民间的妓院也赶上了政策宽松的春风,开始生根发芽,逐步发展,且颇具规模。

明朝文人谢肇淛曾经在《五杂俎》中记载:

娼妓满布天下,其大都会之地,动以千百计,其他偏州僻邑,往往有之,终日倚门卖笑,卖淫为活。

这句话的意思是,到宣宗朱瞻基在位的宣德年间,明朝的娼妓业已经遍布天下,南京,北平,苏杭之地,大大小小官办和民办妓院的数量,往往能达到千百间,而那些地狭民寡的州郡,虽然偏远,但也被此等不正之风蔓延,相继开设妓院,妓女们倚门卖笑,招揽顾客,终年以此为生计。

宣德年间,正当大明盛世,内无弊政,外无边患,官员们穷极无聊,而娼妓业的发展使得这些精力无限的官员们更加前仆后继。

都察院的三位御史,严皑,方鼎,何珪,在妓院中饮酒狎妓,玩乐无度,忘乎所以,连早朝也不上了,宣宗皇帝震怒,着锦衣卫将这三人拿回,让他们带枷上朝,以此谢罪。

自古帝王降罪,从不降于言官御史之流,朱瞻基开了御史带枷上朝的先河,可见其对官员嫖娼的恼怒。

处理完这三位御史,不久之后,地方上又传出消息,皇帝派到湖广一带巡抚的御史赵伦,下到地方,被当地发达的娼妓业所吸引,整日宿醉青楼,和多名妓女通奸。

皇帝查实赵伦的罪证之后,怒不可遏,将这位御史一撸到底,发配到了辽东戍边。

这两起案件的发生,无疑给皇帝敲响了警钟。

御史是朝臣,是京官,是朝廷里的重要人才,他们的德行尚且如此败坏,以至于斯文扫地,天下百官的行径和作风恐怕更为不堪。

(明朝御史)

如果仅仅是道德问题上的败坏,皇帝大可以视而不见,因为有明以来的历代皇帝们,对官员嫖娼的行为,似乎都采用了一种可控范围内的默许。

但问题在于,娼妓业在本朝已经发展到了巅峰,已经不仅仅是官员品德的问题了。

大明官员的俸禄极其微薄,光靠他们那点可怜的俸禄,是绝对没有能力维持几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泡在妓院的富贵生活的。

官员们的薪水付不起昂贵的嫖资,那他们哪里来的整日淫乐的潇洒钱呢?

自然是要想方设法地利用手中的职权,从百姓们的身上搜刮钱财,抑或是进行投机倒把,贪污腐败,从朝廷的经济系统中脏钱,反正总而言之一句话,官员嫖娼,于民于国,都是极为不利的。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和仔细考量后,明宣宗朱瞻基决定,他要亲自改变明王朝娼妓成风,官员肆意嫖娼的局面,整肃朝纲,彻底将这一股淫乱之风一扫而空。

于是,中国历史上的首次全国范围内的“扫黄行动”开始了。

皇帝的扫黄举措,一来是查抄封禁嫖妓的场所,二来是加大官员嫖娼的处罚力度。

事实证明,这可不是皇帝随便说说,帝王雷厉风行,一场惊天动地的整肃不可避免的到来了。

并且,皇帝的决断和措施不容置疑,宣宗朱瞻基的命令一经发布,大明两京十一三省经营了数十年的妓院,无论民办官办,均被捣毁经营场所,或拆除,或焚毁,在发动强拆的同时,还要遣散从业妓女,并勒令相关负责人无限期整改停业。

在全面覆灭嫖娼业的行业链条之后,皇帝又亲自制定法律,规定大明官员必须正身醒德,再有狎妓宿娼者,除廷仗六十之外,一律罢官免职,永不录用。

并且,皇帝在教化万民的法度上,也有规范,他诏示天下,告诫天下间的文人士子和读书人,万万不能狎妓嫖娼,如被发现,一律革去功名,乃至于取消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

我们不得不承认,宣宗朱瞻基的扫黄力度,是巨大的。

(焚毁青楼歌坊)

对有明以来就繁荣两京的国营以及民营妓院来说,皇帝的两手政策,无疑是毁灭性的。

扫黄行动已经实施,曾经繁华不休的秦淮两岸风光不再,艳丽靡乱的教坊女肆多被拆毁,歌舞升平景象的戛然而止,只剩下残砖败瓦,废井荒池。

面对这样的局面,皇帝十分满意,他认为他的扫黄行动大获全胜,经过自己雷厉风行,从上至下的整顿,官员风气焕然一新,环宇终得廓清。

但其实,大明皇帝所看到的成果,只是一种表象。

对明朝的官员们来说,如此高压的扫黄环境,只不过是暂时的。

虽然教坊司的妓院已经被取缔,碍于新的法律法规,官员们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入妓院嫖娼,但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员们很快开发出了一套新的嫖娼模式,那就是:

在自己的宅邸中蓄养女乐和家妓,金屋藏娇,密不告人,让皇帝查无可查,禁无可禁。

并且,在宣德十年,即公元1435年明宣宗驾崩之后,曾经空前强大的高压扫黄环境随即随着皇帝的龙驭上宾而不复存在。

官员们被压抑了多年的酒色之欲迅速开始反弹,曾经消失不见的娼妓业又开始死灰复燃,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之后的故事,作者更愿意以年号的方式以作记录。

(明武宗朱厚照)

到正德年间,大理寺有一位评事,叫做常伦,荒废政事,无心工作,整日留宿于娼妓家中,大理寺长官对其进行口头训诫,没想到常伦同志口中振振有词,悍然回禀道:

此生只想和烟花柳巷的女子饮酒作乐,官,我是一点也不想做了。

之后,常伦被罢去大理寺评事一职,结结实实地当起了“嫖娼专业户”。

万历年间,江南有一位叫做邢侗的御史,到苏州审查一桩要案,此桩案件中,有一名叫做刘八的江南名妓牵连其中,邢侗到狱中审讯她时,居然垂涎其美色,直接在牢房中和妓女刘八行起了淫乱之事。

《明史纪事本末》:便令左右退下,与之密会。

此等淫乱之风气,不仅在中低层官员中奉行,就连当时的内阁首辅张居正也不能免俗。

张先生家里妻妾成群,其中有不少都是全国各地官员谄媚贡献给他的倡优名妓,张居正治国有方,房中更有术,他沉迷于淫乐之事,服食各种用以壮阳的药物,以至于得了怪病,头顶时常燥热难耐,头部温度奇高。

张江陵头部火热,以至于寒冬腊月,就算不戴貂帽御寒,也丝毫不觉得寒冷。

由是,在一片肃杀严寒的冬季,张居正时常束发无帽,顶着零下十多度的寒风凌冽去上朝。

可见,真男人从不畏惧严冬,真名臣更能直面寒冷。

不过大家都戴,只有你张居正不戴,你是不是有些过于特殊了?

好在张居正位极人臣,居内阁首辅之职,百官拜服,就连小皇帝万历也要让他三分,所以即便一枝独秀,做派和他人不同,也没有什么妨碍。

(张居正 形象)

官员们的淫乱生活大力复苏了娼妓业的发展,而明王朝宗室中更有很多行为不端的劣徒。

明朝中后期的藩王和皇室子弟的府上,多有成百上千的蓄养妓女,以供主人淫乐的行为,其中最出名的,当属世宗年间的鲁端王朱观绽和伊王朱典模。

朱观绽广采娼妓,在宅邸中赤身裸体地和一众娼妓淫乐,而朱典模则在洛阳一带采买倡优七百余人,将其中姿色貌美者充入王府,侍候自己。

不过,中晚期的明朝,天下弊政横生,朝政废弛,西北有匪患,辽东有女真,此等官员和宗族的生活作风问题,已经沦为了最不被重视的小事儿了。

不过在故纸堆中,作者倒发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细枝末节。

由于宣宗在位时,大明的京师是在北平,南京虽然也称为首都,但不过是陪都,留都,所以当时扫黄的重中之重,是在北平城,南京城则稍次之。

北平城的娼妓业在那一时节基本上被摧毁,天下风月无处容身,便群趋江南水乡之地,南京反倒成了明朝中后期的香艳首冠之地,秦淮河上浓妆艳抹,起高楼,宴宾客,到明晚期,更有“秦淮八艳”名播天下,以至于名倡的名头盖过名臣,名妓的数量多于名将时,大明王朝的覆灭便不过是旦夕之间了。

原文链接: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097451880548385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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